儿童游戏治疗、阅读学习与联想

[复制链接]
1847 0 admin 发表于 2018-12-8 21:02:37
2018年7月5日
因为要再次讲儿童游戏咨询的课程,又拿起书来再看。这次看的是台版“自然就好心理咨商所”策划翻译的被我们称为老爷爷的兰德雷斯的《游戏治疗—建立关系的艺术》第三版的译本。(尽管中文表达往往很多短句,但不知什么缘由我的书面表达却很多长句,可能造成阅读的不适,请见谅。)
兰德雷斯在前言中写:“运用游戏治疗来促进儿童净胜健康的专业人士越来越多,这显示社会中对于儿童期这个发展阶段的理解及接受度已有长足进步。我们的社会越来越能将儿童视为拥有无限潜能和创意来源以供其成长、因应和发展的真实个人,而不是玩物,也不是不具人格性质的物体,更非只是长大懂事之前,父母必须忍受的挫折来源。”
这段文字写于哪一年我无从知晓,但一定早于1994年,因为另有台湾高淑贞老师的译本出版于1994年。一方面看到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相比于美国、台湾等地,在关注儿童心理健康方面,观念上可说落后不少,另一方面这段文字的第一句用于从2008年至今的“我们”--这些儿童心理健康工作者大约还蛮合适的。
借由在苏州未成年人健康成长指导中心(简称苏老师)做心理咨询师志愿者的缘故而受到同样关注儿童心理健康的志愿者学习小组游戏治疗小组组长杨庆老师的引领,2010年我初次接触到游戏治疗。而杨庆老师接触到游戏治疗大约是2008或2009年经由顾梅老师从画信到绘画治疗到表达性艺术治疗到游戏治疗这样的途径。通过苏老师志愿者的游戏治疗学习小组,儿童游戏治疗开始在苏州落地生根发芽成长。
2013年我开始在心理咨询机构---苏州尚想心理和苏州思而优儿童心理咨询中心接待儿童来访,并和一批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继续学习。在这条路上,我们借鉴着前人的经验,包括早期的安娜.弗洛伊德、克莱因、温尼科特,中间的Axline(《阿德找阿德》的作者),以及现在的兰德雷斯、海蒂.卡杜森等等,并且学习多尔多、拉康、科胡特、鲍尔比等各流派大师关于人类心理发展的理论,同时摸索着我们自身所处的文化、社会、人群的特点,尝试在理论与实际工作之间建立起转化机制,为现实的工作更有成效而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在至今的5年时间里,我们接触到越来越多被父母带来寻求帮助的从自闭谱系到普通但遇到困扰的各种类型的儿童。儿童的年龄层次也越来越分散到各个年龄段(包括3岁之前的),而不再是以往更多倾向于集中在青春期后期的情形。这个变化说明我们所处的社会越来越关注心理健康,特别是儿童早期的心理健康;也说明社会大众不再简单地把不健康等同于严重的精神疾患,开始关注到童年早期的心理健康对日后成长以及对此后一生的心理健康的影响。就这个方面而言,它是令人感到充满希望的。而同时,我们也越来越多地遇到表现出对儿童心理没有多少了解或者是不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感受去了解与理解孩子的父母,往往这样的父母自身有着尚未妥善处置的成长创伤的,这些创伤使得他们既不太了解自己,也很难看到孩子。不论是什么力量推动这些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走进心理咨询室,想来都是经历了诸多内心挣扎的,也都是朝向对未来美好期待而迈出的。我们必须珍视这种期待,就如同珍视儿童的发展性一样。
兰德雷斯继续写道:“假如成人愿意、有耐心且开放自己来学习,儿童其实很能教导成人关于儿童的种种。儿童是真实的个人,而不是身边大人的附属品。他们有自己的感受和反应,而且与父母的反应不一定相同。紧张的母亲养出紧张的孩子这种假设不一定正确。假如房屋被台风摧毁,母亲表现得相当镇定,我们就可以认定孩子一定不会受到影响吗?当然不是。儿童有其自己的人格,他们所经验到的感受和反应经常与身边的重要大人有所不同。”
要能够很好地体认儿童的独立性,特别是对自己的子女,这需要父母自身的心智成长与分化、情感情绪的调适与分化都达到一个相对比较高的层次,是一种相对高境界的状态。在现实中时时刻刻都能做到的父母比例是很少的。而事实上,也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做到。就像英国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指出父母做到足够好就好。过于在意自己是否是一个好父母反而有可能忽略了孩子的真实感受与需要,而这个分寸实在很难把握。我想我们都还在路上。
今年上半年经历了女儿中考过程带来的各种心理波动,我意识到自己并非自己想象中那样对自己孩子的成就已经超脱到了某个程度。我更加深入地体会到亲子这样的紧密而复杂的关系中,隐含了太多的悬而未决的家庭系统中曾经的与现在的、具体的或模糊的、宏大的兼微小的爱恨情仇,包括我们与自己父母的、我们与伴侣的以及我们与自己的兄弟姐妹甚至亲朋好友的等等,而所有这些情感所形成的网络都活动也都会影响到我们与子女的互动,进而无声无息地影响着我们与子女的关系。
而心理咨询工作中的儿童,去了解他们、理解他们、接纳他们,相比与去认识、理解自己的子女并与之和谐相处,因为没有相同的复杂背景,反而简单很多。这与心理咨询的基本设置、架构及工作的专业及伦理等要求有着紧密的相关性。换个角度来说,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好”的偏见产生的缘故之一,也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作为解释我们儿童心理咨询师在工作中见到的儿童与父母所描述的日常生活中的同一个儿童有着巨大的差异的缘由之一。一方面是我们对世界对他人的感知一定程度上都受到我们自身经验的影响,另一方面“儿童通常不执著于过去,他们的世界是现在”,儿童是生活在当下的,他们具有成人所欠缺或磨损的灵活性与适应力及复原力,他们会依据不同的心理环境与氛围来呈现出不同的言行举止,这一定程度上也是儿童发展性的具体表现之一。而成人通常更倾向于具有可预测的稳定模式,个体通常会采用“以不变应万变”的某种模式。
换个角度来说,在子女成长的道路上,如果有可能让孩子与一个家庭系统之外的关爱他的成年人保持一段健康专业的人际关系对孩子的发展与成长将会颇有良益。儿童将有机会与不同于自己家庭成员的成年人相处,他们将有机会了解到成人世界的广阔与多元,从而获得不同于与家庭成员互动的经历,并从这些特殊经历中获得一些有可能在与父母的交往中被无知无觉地局限了的能力发展的机会。
作为一个儿童心理咨询师,就像兰德雷斯所说的,我们“与一个‘被容许做自己’的儿童之间的互动过程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经验,只能从真正一起共享的当下感受到。我(们)的意图始终是想打开儿童存在世界的大门:去经验、探索、欣赏,以及创造一个充满惊叹、兴奋、喜乐、悲伤与生命色彩的世界。”
他在第五章《儿童中心游戏治疗》中又写道“在儿童中心游戏治疗关系中,儿童经验到的成人具有下列特点:真诚关心他、接纳他、想和他在一起、相信他有能力、信任他可以做负责任的决定、相信他这个人、在容许和接纳的氛围中把责任交还给他。在这种安全关系中,治疗师成为儿童生命中的重要他人,然后儿童内化治疗师的态度与回应,并且觉得自己够格、接受自己、相信自我、认为自己有能力、觉得自我信任、喜欢自己,并且对行为负责。”
将责任在容许和接纳的氛围中交还给儿童,他将在被关心、被接纳、被信任的关系中,学习到如何做出负责任的言行及决定。我们渐渐意识到关系对孩子成长的影响,面对对于关系对一个人的言行及人格结构的影响没有多少觉察或认识的人如此之多的环境,我们渐渐倾向于将我们的游戏治疗称为“关系取向的儿童游戏治疗”,借以指出关系对儿童的影响。
在学习依恋理论动态成熟模型的过程中,我们见到来自全球各地、许多甚至1岁以内的同一个儿童与不同的成年人相处时,表现出的、差距明显的不同能力状态的教学视频。这些视频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了人际关系对人(无论成年人还是儿童甚至婴儿)的状态(各种状态,包括情绪调适、能力表现等等)的影响,也帮助我们将之前所学到的心理学各种理论与实际的人际互动关联起来,也更坚定了将我们的游戏治疗称为“关系取向”的想法。我们希望通过这个方式来帮助人们更关注人际关系本身,去努力认识人际关系对成人对儿童的心智发展、情绪成长、人格建构及心理健康的重要深远且无时无刻不存在地影响,从而在日常生活中更为实际直接的人际间的点点滴滴中去觉察、理解与调整。尽管称呼有所变化,但我们所相信与所坚持的,与儿童中心游戏治疗的哲学理念是相通的。
兰德雷斯在第五章《儿童中心游戏治疗》的开篇写到:
“儿童中心游戏治疗取向是一种与儿童相处的哲学,它不是治疗师进入游戏室时拿出来用,但离开游戏室时就拿掉的一堆技巧,而是一种活在儿童生命关系中的态度和行为举止的哲学。它所奠基的是一种对于儿童及其迈向成长和成熟的先天能力所保持的坚定信念。儿童中心游戏治疗是一个完整的治疗系统,而不只是一些建立关系的技巧运用而已,再者,儿童中心游戏治疗深切且不变的信念就是,儿童有做建设性自我指导的能力及弹性。……治疗师的目标四运用一些方式来与儿童互动,而这些方式可以帮助儿童释放出内在指导、建设性、向前迈进、创造性,以及自我疗愈的力量。一旦儿童在游戏室中与治疗师活出这样的哲学信念,他们会被赋能,并且在自我探索和自我发现方面释放出发展潜能,最终产生建设性的改变。治疗师关注的是如何与儿童发展一份关系,以促进其内在情感成长并对自己产生信心。儿童中心游戏治疗可说是一种态度、一种哲学以及一种与儿童同在的方式,而不是要对儿童或为儿童做些什么的治疗方式。”
就像书名所标示的“建立关系的艺术”,这种能促进儿童内在情感成长并对自己产生信心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们要如何去建立这样一种关系呢?怎么做可以,或者用所谓的专业术语是在互动中如何回应,能有效地建立这样的关系呢?什么样的互动回应会妨碍这样的关系的形成呢?这些都是我们儿童心理咨询师在工作中需要不断去反思、觉察、联系的。
今天就写到这里了,我要去装那个宜家的玩具柜了。
以上。
2018年7月6日
今天出门的时候,在小区里见到一对双胞胎小男孩,大约2-3岁的样子,在妈妈的带领下,在小区的道路上倒退着往小区门口走。他们在体验倒退着走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会遇到些什么特别的经验,等等。总之,儿童就是这样在日常的生活里时刻运用自己的身体感官去探索这个世界以及自己的内在。
兰德雷斯写到“儿童并非缩小版的成人,他们有其具体现实的世界,而且常透过游戏表达出他们所经验过的事。”
对儿童来说,无论是外在世界还是自己的内部系统,都是新奇的,都需要不断去探索、熟悉及操作。而这一点时常为成年人所遗忘。
说到遗忘,我想到造成儿童自我中心的两大因素是知识的欠缺和身体心智发展水平的局限,而造成普通成年人自我中心的因素则则往往被归结为人格结构、防御体系以及信息加工处理等特质。大约因为前者是发展中普遍的必然的会经历的过程,而后者则是发展中的具体经历造就的每个个体的特殊现状。
回到儿童的特点,兰德雷斯说“在试图促进儿童对于他们情绪世界的表达及探索时,治疗师必须放掉成人形式的现实与口语表达世界,以进入儿童的概念化表现世界。成人最自然的沟通方式是口语,但儿童不是,他们最自然的沟通方式是游戏及活动。”
对于我们在大脑中用什么去表征(代表象征)世界及其中的具体事物、人与活动,成人与儿童有着巨大的差异。成人已经熟悉了语言这种表征系统,而儿童的语言表征系统还处于建构之中。这一点时常为我们成年人所遗忘。
就像上午所见到的那对双胞胎小男孩的妈妈。在小朋友们走出小区踏上一条几乎没有车辆、行人的小路,其中一个男孩仍旧试图倒退走路时,她以急遽尖利地声音吼叫:不要在马路上玩。我看到那个试图倒退走的小男孩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惊恐地回头看妈妈,一脸茫然。而那位年轻的妈妈继续以非常快地语速说了一堆话,包含“生命”、“意义”等许多非常书面而含义深奥的词汇。小男孩继续茫然地看着妈妈,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听不懂妈妈渐渐平静之后的解释。
这样的情形并不算少见吧。在旁人看来这一对母子明显在两条信息通路上,但作为当事人因为个体特性及当时的情绪往往会有看不到这个情形,也因而无法做出及时的调整。
从成年人的视角来看,这个妈妈很尽职地在履行作为母亲的职能。就关于安全、秩序、设限等涉及结构性家长职能的方面来说,这位妈妈的确是做到了。不过,涉及到以符合孩子发展水平与情境的需要,以及辨识出孩子的紧张与压力,并协助孩子处理的抚育性职能方面就有所欠缺了。
成年人会遗忘或屏蔽话语的语气声调等带来的信息,只关注语言文字的信息;而对于尚处于语言学习初期的儿童来说,他们对于语言文字之外所包含的信息会更有感觉,分析处理时更为敏捷,而对语言文字所带的信息本身则需要一个良好的氛围来启动专门的学习思考系统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因此,当我们成年人大吼大叫的时候,儿童首先捕捉到的信息是我们的情绪,他们会很快对这个情绪氛围做出反应,也就是判断这个情绪氛围对自己来说是否足够安全,是否具有需要警惕的危险,而来自自己的主要照顾者的危险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最可怕的“噩梦”。如果这种被大孔大叫甚至被责打的情形多次出现,这种恐惧就可能会在儿童的梦境中以怪兽的形式出现,或者在日常生活中以父母难以理解的对某些小事物的极度或反复表达的害怕来呈现。当然一般情形的偶尔的情绪失控并不会对孩子造成不可逆地创伤,因为真正对我们构成影响的是日复一日的具体细微的日常生活,正是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为我们对世界、对亲朋好友、对各种事情(包括那些父母偶发的情绪失控及纯粹意外的天灾人祸)的看法、预测及应对能力等等提供了基本的素材。换句话说,父母日常对孩子的温暖而涵容有度的关怀,是孩子在现实与想象世界中抵御各种“风暴”的护盾。
父母是相对于孩子更早进入这个世界的人,父母比孩子更早地认识这个世界,通常有着比孩子更丰富的对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同时也有着比孩子更丰富的关于自己这个物种的普遍知识,比如我们的基本生理需要--吃喝拉撒睡是怎样的,什么样的情况说明一切顺利什么样的表现说明需要专业帮助(如生理医学),又或者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如何是通常的普遍的,如何是具有特殊性或风险性的,什么样的表现最好需要心理健康方面的专业帮助等。除了这些关于世界和我们自身的知识,父母通常也比孩子更多地具有情绪调适的能力,以及理解与同理他者的能力。父母为保护孩子,通常都会将自己所知的危险,无论是现实的物理性的,还是社会文化的心理上的风险知识,通过各种方式传递给孩子,帮助他们区分辨别。(这里涉及到这些知识是否符合当下的现实的问题,有机会再聊。)
从心理学临床工作者的角度来看,知识大多是可以通过间接方式(比如阅读、言传、观察等等)学习的,而情绪调适能力与理解同理他者的能力却只能通过直接的丰富适度且健康的人际交往才能获得。而这一点使得亲子之间,在情绪调适与理解同理能力的发展上,有可能出现倒置。所谓“能者多劳”,在亲子之间尤为如此。在来访的家庭中,我们也时常会见到教科书上所写到的孩子在情绪上照顾父母的家庭。这些孩子成为了父母的“情绪调适外挂”,以至于放弃或失去了发展自己各种能力的机会,因而在孩子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遇到诸多困难。
这种倒置,这种父母的情绪调适能力相对较差的情形,这种孩子被养育过程中情绪情感方面照顾的欠缺与不平衡,往往也与父母如何被自己的父母养育紧密相关,这种代际传承往往被大众简称为“遗传”。
我们的确时常无意识地运用自己被养育的方式、被教导的方式来养育教导我们的孩子。“无意识”三个字中不知包含着多少代际传承与时代变化的不一致、个体需要与系统功能的不协调、个体发展与僵化的“养育程序”间的不匹配,以及父母自身被养育过程中微小的人际创伤被激活而未能觉察地带着过往的未能消解的情绪感受与伴侣及孩子互动的情形。但“无意识”也可以包含了亲子之间的亲密有度、协调一致,以及伴侣共同处理不一致与情绪调适、同理对方的高超能力。但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我们处于中间地带,既有需要觉察感受体验反思的(比如发觉自己的情绪无法预测、遇事就火爆等等),也有接纳享受传递就好的部分(比如有人具有面对意外事件都很镇定、对界限有良好分寸感等等)。
换句话说,我们被我们的父母这样这样抚养,不仅与自己的父母如何被抚养长大及他们与他们父母的关系相关,也与自己家族的抚育子女的代代相传的经验以及这些经验被如何解读与体认相关,还与每一代人成长过程中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文化科技水平及趋势相关,这些是我们生活中的物质基础的社会基础,还有许多超出我们感官之外的天灾人祸等意外事件同样会影响到我们。简单来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各种小系统相互套嵌的大系统中,与我们人生的幸福或成功等相关的因素可说举不胜举。想起庄子的名言“以有涯追无涯,殆矣”。
说得有些远了,回头来讲为什么我们会难以平衡亲职职能的几个方面吧。
亲职职能的概念中,有四个方面:
*提供基本的安全、秩序、设限相关的结构性;
*为孩子的活动、情绪等依据孩子的发展与情境的需要提供适当回应的参与性;
*辨识出孩子的负性情绪与压力,以符合孩子发展的水平与情境的需要,协助孩子处理负性情绪的抚育性;
*为孩子的发展提供符合他发展需要的刺激并为孩子的发展而高兴的挑战性。


现实生活中,在这四个方面都做得很好的家长是非常少的,那可以说是一种理想的状态,是我们希望自己可以达成的状态。通常是我们会偏重一两个方面而忽略了另外一两个方面。如果一个家族中有过相较一般人群而言多一点点的意外,一些亲人因意外而身故,或者经历过多次流产、孩子的早夭等,那么这个家庭的成员往往就会无意识地特别在意安全问题,把结构性亲职职能放到毋庸置疑的高度,以旁人看来匪夷所思地警惕对孩子实施过度的保护,并且很可能在这样做的过程中,时常忽略了其他三项亲职职能。然而,孩子除了安全需求,还有被看到、被回应、被安抚、被认可、被骄傲的需求,当所有这些需求都获得一定程度的满足,孩子才能真正健康的成长。这常常是一些家长无法明白自己明明是为了孩子好,却和孩子不亲的一大原因--孩子作为独立个体的部分、孩子的情绪感受等没有被很好地看到、承认。
忽然想,也许那些非常非常注重孩子的礼貌习惯的家长也有着关于人际安全的担忧,毕竟不礼貌的言行在一些极端的社会环境中(比如古代盛行文字狱的时代或者以前那种人治的极权时代),完全有可能招来杀生之祸。在遥远的过去,家族中也许的确曾经有过类似事件,然后对这一事件的唯一的解释变成了一种心理学称之为“未经思考的已知”的信念或家训后一代一代向下传递,加之这些唯一解释往往与一般的社会规范相符,人们甚至失去了对它进行思辨的能力与好奇。
即便有些事已经年代久远无从考证,我们还是有机会来对自己的人生进行观察与理解的。就目前心理学的研究与发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和谐的关系具有促使人更好地发展的作用,而和谐的关系的样貌可以通过互动的一致性来进行评估。就像冰上双人芭蕾所呈现的美是两个人极好的默契的展现一样,具有一定程度的一致性的人际互动同样会让旁观者体验到某种美,而当事人自身则体会到舒适感,与人际环境的适应协调感。
也因此,关系的良好与否可以通过我们自身在关系中的感觉来评估。那么问题来了:
我们是否足够真实、对自己的感受是否足够真诚呢?我们能否觉察到自己的不适,哪怕很微小,是否愿意去承认它、接纳它呢?当我们承认、接纳不适之后,我们能否去做出积极地理解或调整呢?这些在关系之中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真实,是非常重要的,它被兰德雷斯视作“成长所需的治疗条件”的第一项。
兰德雷斯写到:“态度是一种面对生命的方式,而不是在需要时拿出来应用的技术。真诚是最基本的态度,对治疗师来说,它是一种存在的方式,而不是一种行为的方式。真实不是被冠上去的东西,而是在关系的当下活出自我。真实的程度有多大,取决于治疗师对自己的感觉和态度的觉察有多大。真诚或真实意指治疗师对自己有高度的了解和接纳,且在关系中,其所感觉和表达出来的东西具有一致性。这个概念不是指游戏治疗师必须完全自我实现,而是认为在与孩子的关系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治疗师必须有此领悟并且保持一致。……真实就是觉察并接纳自身的感觉和反应,而且对于伴随而来的个人动机带有领悟,同时愿意做自己,也愿意在适当的时候表达这些感觉和反应。……与一个真实面对当下生活的大人相处,对儿童来说相当珍贵,这种经验就像某个孩子所说:你不像是咨商师,你就是一个真正的人!”
回到那个过度考虑安全而对孩子吼叫的妈妈,回到我们日常的偶尔发生的情绪失控的时刻,我们对自己的感受与行为的动机及由来是否有足够的觉察,我们是否愿意承认有时自己会被情绪推动掌控,在那一刻我们没有做自己情绪的主人。当情绪失控发生在我们与孩子的交流中时,事后我们能否真诚地向孩子说明这一切,说明我们有时候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我们仅仅是一个人。当我们能够这样去做的时候,我们不单放下成为完美父母的不必要的面具与负担,我们也在向孩子展示真实、勇气与信念,以及在关系破裂后如何积极主动地去修复。所有这些对孩子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经验。
关于真实,还想要说的是,我们的言谈举止是呈现给这个世界的表象,表象可以造就某种幻象,甚至因缘际会地促成某种虚荣,但“我究竟是怎样的人”这样的本质才是我们无法逃避地日复一日地生活中真正会影响到我们人生的部分,才是我们在人生走向终点时终将面对的“大BOSS”,而这个本质也是我们在与孩子的互动中难逃孩子的天然“法眼”的部分。一方面“无意识”的防御机制在妨碍我们了解自己,使得我们无法轻易看到自己的本质,另一方面是我们有时迫于环境的需要,而不得不为这个世界呈现出它所需要的表现以求安全,以至于这个表现与我们的本质相去甚远,而多方面的压抑最终都会在我们的人生中找到结算的方式。因此与其到临终时才来面对它,不如在养育孩子时,或者甚至可以在养育孩子之前,为了自己的人生来面对它,毕竟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早动工比晚动工有利。
让我以希腊德尔菲神殿门楣上的名句来结束今天所写吧:认识你自己。
2018年7月7日
还有两项被兰德雷斯称为“成长所需的治疗条件”的是,温暖的关怀与接纳,以及敏感的了解。
他写到“这种接纳和温暖关怀的特点是:尊重儿童是个有价值的人。治疗师体验到对儿童的温暖和关怀的真诚感觉—那是无条件的。……关怀经验是从关系中的互动并进而慢慢地了解儿童这个人而产生,所以不可能在与儿童相处几分钟之后就自动达到最深的关怀。就像罗杰斯(1977)所指出,治疗师也不可能全部的时间都经验到无条件的关怀。无条件的关怀和接纳不是全有或全无的状态,而是一种程度,是出于治疗师对儿童的生命持久不变的感觉、相信和欣赏所带出的经验。无论是在反抗、情绪化、生气、抗拒,或是在合作、快乐或愉快地和治疗师互动的时候,儿童都同样被尊重和珍视。……不过接纳并不是认可儿童的所有行为。许多行为在游戏室中无法被接受,需要有治疗性的设限。然而,这里所要说的中心概念是,不应该用足以让儿童觉得自己更值得或更不值得被尊重或珍视的方式来评价儿童的任何行为。不带评价的接纳对建立关系有绝对的重要性,因为在这样的关系中,儿童才能有足够的安全感去表露最深层的感觉和想法。……温暖的关怀和接纳基本上就是接纳儿童的经验世界,并且帮助儿童觉察到治疗师值得信任。”
就连咨询师也无法在全部的时间里都经验到对来访者的无条件的关怀,那么在日常的生活里就更是如此了。无条件的关怀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是为被某些感受、想法经验等束缚住以至于影响到正常生活学习工作的人所提供的一个疗愈性的环境。当受伤的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得到疗愈、修复了自己,重新获得修复力之后,我们就能再度回到日常的生活中去。
要做到兰德雷斯的无条件接纳是相当不容易的,他指出“大部分儿童都有取悦大人的强烈渴望,因此对治疗师的最含蓄的拒绝也相当敏感。儿童对于治疗师的所有经验都能很敏锐地觉察,因此,我们要再次强调治疗师自我觉察和自我了解的重要性。”
而在家庭系统中,儿童对父母(及祖父母)的情绪状态同样具有敏锐地觉察。有时,当我们对儿童及其家庭有所了解之后,我们会意识到有些家庭中,父母之间情绪纠缠的状态对孩子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以至于孩子无意识地将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协调平衡父母的关系(家庭治疗中有个概念叫“三角化”,是从相对客观的角度来讲父母处理彼此关系时将孩子一再卷入的情形),这时我们会邀请父母进入游戏室进行访谈。通常由一位咨询师与父母访谈,而另一位儿童咨询师则陪伴儿童。在我们的游戏室里,曾经一次次地见证孩子对父母情绪的关注与敏锐。当父母以常态说话时,孩子基本可以和儿童咨询师一起进行游戏,就像他们往常在游戏室中行进的那样,虽然可能会有些心不在焉。而一旦父母说话的声音语调有所变化,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会立刻有变化。他们要么干脆中断了游戏走到妈妈身边,要么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要么走去拉扯爸爸试图离开这个环境。这个时候对父母来说,恐怕也是最困难的时候,他们被一些过往经验困住了,以至于他们无法看到自己、照顾好自己,也无法很好地承担父母的职能,而有时无法很好地承担父母职能的情形又反过来成了他们加重自责的新素材,进一步削弱了他们的力量与复原力。在这里就再次涉及到真实这个概念。为人父母者,首先要对自己真实,了解自己的由来、理解自己的需求,照顾好你们自己。如果你们彼此在一起有很多不舒服,请考虑联系夫妻咨询。当父母不能相互支持时,孩子一定会有所察觉,并试图以孩子式的方式填补家庭中缺失的那部分以保证家庭系统的运作。这种牺牲,对孩子日后的人生有着难以预估的影响。尽管这种影响中不乏常人欠缺的某种能力的形成,但如果有选择的可能,获得这种能力的代价是没有人主动愿意去付出的。
孩子在家庭中对父母的接纳,通常都超过父母对孩子的接纳。就像兰德雷斯写到的儿童的接纳:“儿童在接纳方面并不做作,而且基本上也毫无条件。在与儿童相处的经验我知道,他们喜欢并接纳原原本本的我,他们不会想要分析或是诊断我这个人,他们接纳我的全部,包括我的优点和缺点。体验到他们对我的接纳,让我释放自己并成为更接纳自己的人。”
一定会有父母提出反对,讲自己的孩子如何逆反、如何顽劣而不可理喻。那么,不得不说的是,孩子的逆反、顽劣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亲子关系已经恶化到危险的边缘了。逆反、顽劣的孩子往往有着与人无法好好相处的经验,他们会变得越来越不信任他人,因为在与自己的养育者的交往经验中他无法获得足够地被看到被理解被接纳的经验。而这种不信任,在今后的成长中会严重妨碍他获取人际交往的经验和知识,也就会妨碍他各种能力的发展。另一个方面,作为人类的一员,我们必定需要生活在人类社会中,我们需要通过分享从他人那里获得帮助、支持、安慰、鼓励、理解、同理等等,对人的不信任将阻碍我们去从人际交往中获得这些我们心理生存所需要的,以及那些真实的现实经验,比如与伙伴相处的快乐、与爱人相依的幸福。
而另外一些孩子会扭转自己的情绪表达,不呈现自己的真实感受--特别是负性情绪,这些孩子努力以父母期待的表现来应对他与父母的关系、应对父母的要求,通常他们不会被父母说成是逆反的或顽劣的,而往往会被认为是乖巧的、懂事的,甚至是好带的。然而这样的孩子无意识所采用的应对策略,如果无所调整地长此以往地发展下去,通常都会发展出某种程度的抑郁。
抑郁在成年人身上发生,它所影响的是这个成年人的现实的社会功能,通常不至于严重到影响他原本具有的各种能力本身,只是影响能力的发挥与表现。但抑郁如果发生在孩子身上,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形了。相对来说,青春期的孩子如果发生抑郁,会因为青春期心理与生理的特点而变得更为“激烈”,他们会体验到更深的痛苦,或者更容易使他们联系到生与死的抉择与行动上。而抑郁如果发生在更小的孩子--比如学前幼儿身上,就会严重影响到他们各种能力的发展。如果是三岁之内的儿童,甚至是影响他们基本生存能力的建立与发展。
在儿童游戏咨询室中,我们不止一次见到抑郁的儿童,包括三岁以内就已经受到抑郁影响而出现心智发展迟缓的儿童。这些儿童中有一类常见的表现是大部分时间不哭不闹、脸上始终有着一抹与环境氛围及内在感受不相匹配的微笑,他们只对某些具体的事情有所要求,而父母往往对此早已轻车熟路。我知道这样的描述很可能会带来一些误解,但还是要说,因为那些表现逆反或顽劣的儿童往往更有生命力,更能引起周围成年人的关注从而获得他们需要的成长资源,而这些安静地渐渐枯萎的孩子则往往得不到应有的关注,从而错失了那些能够使他们重新健康成长的时机。
这里要指出的是,一个儿童--特别是三岁以内的儿童--在成长的过程中必然会体验到诸多不适,夸张一点的说法,他们就像刚刚来到地球的外星人,对这个世界毫无了解,也不会这个世界的语言,而比成年外星人更为困难的是:他们还没有发展出自己调适这些不适的能力,因此依据本能他们只能通过哭闹或哼哼唧唧等方式来表达,以寻求照顾者的帮助。面对儿童的哭闹,照顾者最为适切的做法是尽力去理解孩子哭闹的缘由,用心去体会他的需求。这里所说地大约就是兰德雷斯爷爷所提到的“敏感的了解”。(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真的!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困难的事了,对父母偏偏还没有上岗培训,咨询师反倒有相关培训。)
总之,如果一个低幼年龄段的儿童对这些必然存在的不适近乎没有表达,甚至表现出无视,那么家长就需要警惕了,合理的处置是请专业人士来进行专业的考察,评估这个孩子在各方面的发展水平。如果存在一些落后,尽早进行调整,完全有机会追上一般的发展进程。我们所遇到的没有专业知识与经验的普通父母们,通常需要等到孩子三岁前后才会关注到某些信号,其中最强有力的信号是孩子已经快三岁了,却还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相关意愿的表现。无论如何,尽早发现、尽早调整、专业干预,对任何一个有此需要的孩子来说,都非常的重要,并且这也是无论从儿童发展时间表的角度还是家庭经济的角度来说都是更为有效的做法。
让我们回到“温暖的关怀和接纳”吧,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兰德雷斯又写到“温暖的关怀和接纳让孩子获得自由和容许,可以在游戏室内的共度关系中完全做自己。治疗师不期望儿童在某方面与现在有所不同。不断散发的态度讯息是‘我接纳你现在的样子’,而不是‘假如你...我就接纳你’。不过,接纳并不是认可儿童的所有行为。许多行为在游戏室中无法被接受,需要有治疗性的设限。然而,这里说要说的中心概念是,不应该用足以让儿童觉得自己更值得或更不值得被尊重或珍视的方式来评价儿童的任何行为。不带评价的接纳对建立关系有绝对的重要性,因为在这样的关系中,儿童才能有足够的安全感去表露最深层的感觉和想法。”
一边写一边想到工作中遇到的那些孩子,那些或恬静或活泼、或热切或佛系的孩子们,他们带来各式各样的感受,平静、快乐、痛苦、被局限、被忽视等等,却始终抱持着希望,所有的这些又连接到人们为了解开成长之谜,一代又一代的投入其中的事实,以及这些往昔故事中,那些令人感到无限惋惜的彼此错过与人类全体一步一步地往前迈进带来的希望感与力量感,所有这些各种各样感觉如潮水一样涌来。。。
暂时以上。

本文作者为思而优儿童心理发展中心儿童心理咨询师葛磊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推荐阅读

精选文章

QQ|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 SZsieryou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18-2026 hfzzhf 本网版权归苏州思而优儿童心理发展中心所有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