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一跃:好孩子最初与最后的任性

发布者: admin | 发布时间: 2018-11-3 13:56| 查看数: 1857|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研究生一年级的暑假前,我给一个学妹打电话,想问她要回从我那里借去的考研笔记。

电话叮了十几声之后才接通,话筒里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学妹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费力地喊:“啥,你说啥?考研笔记?哎呀我已经和教科书一起卖给收废纸的了……我不考了,哎呀蹦迪呢听不见,喜欢你姐姐……滴滴滴滴滴”。我对着话筒发了一会儿呆,心想又一个好孩子堕落了。

当时我在学校附近租房住。隔壁住的是两个在酒吧推销芝华士的姑娘。十五六岁,染着黄头发,每天睡到傍晚才起床。上半夜在酒吧卖酒挣钱,下半夜就换一个酒吧,找一个帅帅的男酒保开一瓶芝华士,把挣的钱花出去,顺便喝得烂醉。

有一天凌晨,姑娘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酒保,三个醉鬼在楼道里唱歌砸门,把楼下80岁的阿婆吓得心脏病都犯了。第二天一大早警察叔叔和房东一起来了。她俩消停了两天,又开始了夜夜笙歌的生活。楼下阿婆的心脏病犯过三次之后,我决定搬走。

搬家之前,卖酒姑娘牵着我的手到她父母家附近去溜达了一圈,逢人便说:“这是我的朋友,是个研究生呢”。那些巷子里的大叔大婶一个劲地皱着鼻子不相信:“你连初中都没毕业,你还能有研究生朋友”,顺便不屑地看我一眼。我被架着穿行那条弄堂的十五分钟,是我这辈子和问题青年挨得最近的时候。

后来我读博了,又当了大学老师,再也接触不到这样的问题青年。我遇到的都是好学生。

工作第一年还能斗胆问问学生的高考成绩,之后干脆问都不敢问了,因为折算下来都比我当年高考高了二三十分。有此自知之明,我才诚惶诚恐做了个态度特别好的老师。

我的学生大都规规矩矩、文雅大方,偶尔还有看着老师骑在自行车上,也会远远对着自行车鞠躬90度的(只有一次,结果我吓得掉下来了)。所以每当看到中华田园嘻哈风的“社会闲杂人等”混迹在学校门口的小吃街摊上时,我那种 “我们都是好孩子”的良好自我感觉就会瞬间爆棚。这种感觉大概和传说中的“中产阶级的优越感”味道差不多。

因为我在做老师,我的同学也在做老师、我的同学的同学也在做老师,我的圈子里就只剩下老师和编辑两种生物了。渐渐地我就产生了疑惑。为什么每个当老师的人都有那么几个“隔壁班/系上最乖的那个孩子跳楼了”的故事?

这几年来,我差不多以每半年一次的频率经历这样的事。有一年,有个在大学辅导员的朋友,一年处理了两起学生跳楼事件。都是成绩拔尖、家世优良、人长得也美的孩子,但到事情处理完都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

当跳楼的消息在师生间遍传时,

人们第一个问:“她失恋了吗”?

第二个问:“他考试没考好吗”?

第三个问:“他家庭出什么变故了吗”?

顶多还有第四个问题:“她被潜规则了吗”?

但是没有,都没有。调查下来,考试考得很好、恋爱也还没谈、父母在当地有头有脸、连和同学都没发生过矛盾,但就这样,就不想活了。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老师说:“那些在入学筛查时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不肯合作的、上课时对着老师拍桌子的、晚上从寝室翻墙出去的甚至成天逃课打农药的都没事,真正跳的,就是你觉得最不会给你找麻烦的那个”。


昨天有个朋友跟我讲了一个悲伤的故事。她的一个学生,在另一所排名更靠前的大学,在情人节这天自杀了。这个孩子在中学就是最为品学兼优的一类、在大学里专业排名第一,然后保研。到了研三的春天,论文写好了、男朋友找好了、连婚房都买好了。一家她很喜欢的公司给了她offer,她跑去找老板说:“真是抱歉,因为要配合男朋友的工作时间,所以不能接受这个周一周二休息的岗位了”。然后她回学校准备答辩、收拾行李,准备直接搬回男朋友家买的新房。别人的妈妈都说:“你看,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孩子,你要是像她那样让人省心就好了”。

她的毕业论文答辩恰巧安排在情人节那天。老师心里说:“这只是走个过场,她的论文够好了,一定会通过”。凌晨,当老师们都还在重新看一遍论文,她却在自己家里跳了楼。

追悼会时,人们聚在一起,说她是多么乖巧、她的成绩是多么好。老师沮丧得要死,开始指责一定是男朋友对她不好;男朋友也委屈得要死,说:“我跟她根本不熟”。说着说着,老师才知道,这个“男朋友”其实是两方父母指定的,两人连手都没拉过,面只见了三次;说着说着,爸爸妈妈才知道,要不要保研、选什么专业、写什么论文题目,都是老师一提她就答应了的,从来没问过自己喜不喜欢。说着说着,人们才想起来,她这一生好像没做过一件坏事、没说过一句脏话。她留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轻轻柔柔地回答:“好的”。她曾经表示对那个男孩子没什么感觉,但大人说:“他都这么优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她也就“好的”了。

我的朋友坐在我的面前讲这件事。我被咖啡馆里的冷气冻得胃疼,就搬到了室外的位置上,吹着湖上的暖风。忽然间这个女孩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我想起几年前她来找过我,她说她的老师想介绍她和我认识,所以她就找了一个学术问题来问我。我一点都记不起来她是给我写的邮件还是亲自来的,我只记得那个问题。但当时我和她说:“我不研究这一块,你去找某某老师吧”。她说:“好的”。

极端地说,一个人以“好的”的符号活在世界上,好像是为了他人的愿望与他人的福利而生,她自己生活的乐趣就被别人侵蚀掉了。生命有一种原初的活力,我想要吃、想要喝、想要蹦跳、想要打你。这些原初的活力才是人生的发电器,而规规矩矩、文雅大方只是为了能长久地蹦跶下去,而和社会达成的妥协。不要以为一头清汤挂面的长发、一副温文尔雅的面貌就可以当饭吃,如果不再能(也许是从未有)体会到自己内在涌出的好奇、喜欢、“老子就是要”,那温文尔雅也就无异于行尸走肉。

所以我特别喜欢看学校处分栏里各种匪夷所思但又无伤大雅的小事故。看完之后,觉得人生真有趣、活着真好。


我曾经看到过两对处分通知。一对是2002年中国男足世界杯出线第二天,学校布告栏里刷刷刷贴了几十张处分,有一张叫做:“化学系某同学为了庆祝出线在阳台上燃烧镁条”、另一张叫做:“中文系某同学给燃烧镁条的同学递打火机”;另一对是前年看见的,一张叫做“艺术系某女同学半夜翻越宿舍围栏出去”、另一张叫做“机械系某同学为了帮助女朋友翻越围栏盗取实验室钢锯锯断围栏两根”。我一边看一边笑,觉得处分是该处分,但好玩也真好玩。不是真正爱这个世界的人做不了这种事。

这些小朋友的想象力、行动力和生命热情也许会给学校和家长带来一些麻烦,但比起那突然的纵身一跃,这些小小的“问题青年”反倒更为健康。“问题”是泻压的渠道、是自救的方式、是生命之火催生出的青春痘。如果学校和家长不能帮助孩子燃起生命之火的话,至少不要用“好孩子”的冰壳将它摁熄。

“好”的反义是“坏”,或者说是“恶”。河合隼雄有一本书叫做《孩子与恶》。不仅是河合隼雄,大部分的心理学家和文学家都有着相似的观点,即“恶”有二义性,它既是创造力、又是破坏力,如果单纯地排斥恶,将会带来更大的恶。大人害怕孩子惹麻烦、害怕孩子变成小太妹、害怕孩子不能讨社会的欢心从而受到伤害。大人说“乖一点,是为你好”。但当你把所有“坏”的可能都关在门外时,“恶”总有一天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集体涌入,彻底地伤害孩子本人与那些曾经“为了你好”的长辈。

当“纵身一跃”之时到来的时候,人们才能理解,不听话、考不好、受处分、泡夜店、打农药、穿鼻环、脏话连篇、奇装异服、早恋晚婚、同婚变性这些曾经以为很要命的事其实恍若烟云,而只有勃勃的生机本身才最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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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黄晓丹,江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南开大学中国古典文学博士,加拿大McGill大学东亚系访问学者,大桥实验学校驻校专家,以校友身份在该校主持《中国经典选读》课程。


本文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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